靠海情
海是深闊無際，不著一字的。遙望過去，對岸不著痕跡。我和小伙伴們于四周紅葉中，四面水聲里穿梭、奔馳、嬉戲，一聲聲打擊海岸的微波、一層層的沒上雜粒的潮石，直到我們的腳邊來，似乎要阻止我們在灘上留下一絲足跡。然而我們的心潮卻和海波一般起伏動蕩：對岸究竟是怎樣的世界啊？愈是捉摸不定，愈是我們所欲知的。縱使我們不停地在岸邊追逐，前方仍舊還有好長的路。
“跑到這么遠的地方幹嘛？”糟了！竟然跑到了爸出海捕魚之處。我們正感大事不妙，耳際又傳來吆喝之聲：“瞧我回家怎么收拾妳！”言猶在耳，我們早已溜之大吉。
如此畫面每隔几天總要呈現一次的，沒辦法，頑皮本是頑童的本性，何況鞭子早已成了咱們的家常便飯，幾近麻木了。靠海的日子是多麼歡愉喜悅，雖然住的不過是亞答屋，爸爸捕魚、賣魚的收入也不多，但我們的世界是彩色的，我們僅視讀書為重擔，肩上卻也無任何包袱。每次放學后，我們的活動不外是比賽：我們總是愛比看誰扔書包回家及脫襪子的速度最快，又或看誰是最早到老地方－－樹林前那塊嶙峋的大海石邊集合等，雖然不會有人頒份獎品給我們。然后，使用那無窮的精力去追逐、奔跑、談笑、扭打……反正爸和阿叔他們老嫌我們礙事，也省得我們去幫什么忙－－況且我們也懶得去做。回家總免不了挨鞭子及責罵，我們的生活也就這樣日復一日地渡過。
朝陽下經過一碧無際的沙灘，已覺得海上風渢渢而來，海波不是昨日欲睡如醉的樣子了。突然霢霂陣陣，我們只得冒雨迎風，飛奔回家。我們正洗淨耳根準備受責，卻見大人們皆聚集一角，沒有捕魚、沒有做家務，只有蠕動的雙唇。
“叫我們上哪兒去住啊！”
“聽說會給我們一筆錢哩！”
“几個臭錢有是什么了不起？欺人太甚！”
“幸好我有親戚住在城市，可以幫我找房子。”
就這樣你一言、我一語，有者不忿地拍打桌子，有者卻泫然淚下。我和小伙伴們卻在另一端孤伶伶地，茫然失措。突然，心裡覺得极不舒服。
就像巢里的倦鳥瑟縮一角，看著外邊嘈嘈切切的雨，雖然，鳥兒不曾遭雨淋濕。
翌日，我和小伙伴們如往常在沙灘上奔跑玩鬧，突聞一陣陌生的噪音，几輛刺眼的四輪車莽撞駛來，隨即十几個凶神惡煞的綠衫男子大呼大喊，似在趕人們離開這裡。我們嚇得正緊，急忙返回家。本以為爸媽會趕忙收拾東西帶我離開，卻見爸与一戴著帽子，肩上塞了一塊布的綠衫男子交談，并塞了几張顏色深暗的紙張給他，他滿意地拍拍爸的肩，笑了笑，走了。爸說，這裡要發展成渡假的村子，土地已賣給別人，所以要拆毀一切房屋，不過我們的房子會遲些日子才拆，能有充足的時間般走。我嗔道，那你們幹嘛把土地賣了？爸嘆口氣說，妳以為我想嗎？我甚感迷惑，甩掉媽的手，又跑了出去。
難道我以後再也不能品嚐爸親手捕的魚了嗎？
此時大海泱泱，人海茫茫，沒有粼粼碧波，無法自在地潺潺流走。此時四處是叫罵聲、喧呶聲、呼喝聲、哀求聲；雜著油味、垢膩味、煙味、咸味、陰天味；一片的擁擠、窒塞、紛擾、叫囂！我屏住呼吸，準備閉上雙眼，一個影子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“求求你們，不要拆我的房子，你們叫我上哪兒住啊……”老嬤嬤緊緊地環抱屋腳厲聲嘶喊。她已滿頭銀絲，那雙環抱屋腳的手上遍布了褐色的老人斑，橫互著有力度的皺紋；那雙佈滿紅絲的眼深埋在她鬆弛的臉部肌肉內；她的背椎已強硬地曲成一個弧度。她卻依舊抱著屋腳不肯放手，唯恐一放手，屋子便會從她眼中消逝。她畢竟時生於斯長於斯啊！我於心不忍，覺得胸中有種凜然之感，想要安慰她。正要走過去，小手不經意被尋著我的媽捉牢。我說，媽，妳看那老嬤嬤真可憐，去幫她好嗎？媽臉帶不悅，說別亂管別人閒事，說很危險，要我回去。我執意不從，被媽半拖半拉著走。
我回眸望去，那些男子正在強硬撥開她的手，她一直想甩掉撥開其手之物，再抱著屋腳，但那些男子絲毫不給她機會。一位青年走去，似要勸阻她，卻聽她慟嘶：“那是我的家，他們怎么能這麼霸道？”她終究“敵”不過那些綠衫男子，如洩氣的汽球，被抬到岸邊。她已經全身無力，只能悲愴呻吟，老淚縱橫，痛苦地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房子漸漸澌滅。這樣的畫面映入其眼簾中，我不禁心中一酸，眼淚簌簌而下。
黃昏遊泛，舟輕如羽，水柔如不勝槳。斜陽在水上潑散出閃爍的金光，到了樹梢，又散到海面。然而戾氣縈迥，繞綠堤拂柳絲，看風過處落紅陣陣，如此慘劫。放眼望去，只剩下若干房子未拆，滿處憔悴。大海間或無情地打著浪花，擺渡的艅艎雖繫上了繩，卻仍搖動不定。成年人猶是如此，海何以堪？我獨個兒來到岸邊－－小伙伴們早已無蹤－－欲聞其慘劫，卻見那老嬤嬤依舊靠倚在那破爛不堪的碼頭邊，目光呆滯地望著遠方（抑是大海？），嘴邊輕輕呢喃“茫茫大地，生焉何為？”她艱辛地欲抬起顫抖的手，淒然一笑，手摔了下來。在她歲月的見證物上，有兩行深邃的痕跡。也許是嗚咽得太久？也許，她早已忘了哭泣的方式。我默然。
兩天后，我終於看到了日盼的對岸。那兒沒有故鄉那般明媚的海光，沒有蔥綠的樹林，沒有連阡芳草。有的只是塵土飛揚的街道，泥濘的小胡同，灰色的城牆，無情的人們在奔走。回首海岸，但想海波盡處，是滿目瘡痍的故鄉。想起途中，經過碼頭，老嬤嬤早已不知所蹤，灘上也沒留下任何顫巍的足印，我卻突然了解她呢喃的“茫茫大地，生焉何為？”之意。晚霞在車窗外的天邊，一剎濃紅，一剎深紫，回光到我們那未拆房子的屋頂上。我倏忽有種莫名疾首的感覺。
究竟是怎樣疾首的感覺，我卻說不上來。
× × ×
那年，我十歲。
